宠物屋
近来走在街上，大抵总觉得有些异样。放眼望去，商铺林立，招牌闪烁，其中竟有不少是关乎猫狗的去处。向来人是要住房子的，如今这畜生们，仿佛也非得要有个专门的宠物屋不可了。我起初以为这是阔人家的游戏，后来细看，才晓得这已是一种普遍的潮流，大约是因为人心里空了一块，便想着用毛茸茸的东西来填罢。
这宠物屋的名目，听起来是温馨的，实则多半是生意。店家们将木头钉成小屋，漆上鲜艳的颜色，标上“豪华”、“别墅”的字样，价格便翻了幾番。顾客们围拢过来，指点着哪里不够宽敞，哪里不够美观，仿佛买的不是给畜生歇脚的地方，而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装饰。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是出于爱，又有多少是出于寂寞的炫耀，大抵是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的。
我曾见过一个案例，算是颇为典型。隔壁有一位先生，平日里话是不多的，见了人总是匆匆点头。然而他对于自家的犬，却极舍得花钱。前几日，他定制了一座精致的宠物家居，雕梁画栋，简直比寻常人的居所还要讲究。狗住进去了，却并不见怎样的欢喜，依旧趴在门口，望着主人的背影发呆。先生便又要买新的宠物用品，说是怕它冷了，饿了，孤单了。其实，狗所要的，或许并非这木头的屋子，而是主人片刻的停留与抚摸。将情感寄托于物，终究是隔了一层，这屋子再华丽，也不过是一座精致的牢笼。
如今市面上宣扬科学养宠的声音渐多，这原是好事。然而细究起来，所谓的科学，有时也被商贾裹挟了去。他们告诉你，要有独立的睡眠区，要有恒温的设备，要有特定的食盆。于是乎，宠物屋不再仅仅是遮风避雨之所，成了各种概念的堆砌。人们忙着选购最贵的窝，却忘了问一问那生灵究竟需要怎样的温度。若是只知投入金钱，而不知投入心力，这养宠便成了养物，人与畜生之间，依旧是对峙的，而非相依的。
再者，这城市的空间本就逼仄，人尚且难以安居，却要为一狗一猫腾出地方来，乍看是矛盾的，细想却也是必然。人在社会中碰了壁，受了气，回到家中，面对这不会言语的畜生，反倒能寻得几分安宁。于是，宠物屋便成了这种安宁的象征物。它摆在那里，仿佛证明着主人是有爱心的，是有余裕的。但这种余裕，往往止步于购买的那一刻。 subsequent 的清扫、陪伴、医疗，若是耐不住性子，这屋子便成了弃置的角落。
我们常说要善待生命，这善待并非体现在给它们住多大的房子。若是真心为了它们好，便该懂得节制。不必追求那些花哨的宠物用品，也不必盲目跟风所谓的潮流设计。一个干净的角落，一份稳定的食物，加上一颗不随意抛弃的心，大约比什么豪华别墅都要强些。然而，商业的浪潮是不管这些的，它们只管制造需求，只管将“爱”量化成价格标签。
有时候我想，这满街的宠物屋，或许正是现代人孤独症的药方，只是这药方开得太贵，且未必对症。人们试图通过照顾另一个生命来确认自己的价值，这本身并无过错。但若只是将这种照顾异化为消费，那便有些可悲了。真正的陪伴，是不需要太多物质堆砌的。它发生在黄昏的散步里，发生在无声的凝视里，而不是发生在那张昂贵的发票上。
至于那些正在挑选宠物屋的人们，我倒想劝一句：不妨先放下尺子，用心去量一量。量一量自己是否有足够的时间，是否有足够的耐心，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去承担一个生命的重量。若只是图一时之快，买回去供在精致的屋子里，那还不如让它自在些好。毕竟，生命本是自由的，不该被禁锢在人类自我感动的牢笼里，哪怕那牢笼是用最好的木料制成的。
这街上的灯又亮了起来，照得那些宠物店的橱窗通明。里面关着的猫狗，眼神大约是麻木的，它们不懂什么是设计，什么是潮流，它们只懂得等待。等待那个买走它们的人，能真正推开那扇宠物屋的门，走进去，坐下来，不是为了拍照，而是为了说一句：我在这里。然而这样的时候，究竟是不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