宠物训练器
窗外的吠声大约是多了起来的。夜里刚要睡下，便听得楼下几声凄厉的鸣叫，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，又像是在抗议着什么。推开窗看时，只见昏黄的路灯下，一条黑狗被牵引绳勒得紧了，主人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物件，神情大约是焦躁的。这物件，近来在巷子里颇有些名气，唤作宠物训练器。
向来人类对于驯服异类，是有着极大的热诚的。起初是用鞭子，后来是用骨头，如今大约是觉得这些都太慢，太费唇舌，便转而求诸科技。于是市面上便多了许多宠物智能训练的器具，号称能止吠，能纠偏，能令顽劣的畜生瞬间变得温顺如羊。我翻开广告一查，这历史没有年代，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“科学训犬”几个字。我横竖睡不着，仔细看了半夜，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，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“捷径”。
这宠物训练器，大抵分为几种。有的是发出超声波，人听不见，狗却觉得刺耳；有的是喷出 citronella 的气味，令犬只厌恶；更有甚者，是通了电流的，按一下，便是一道微小的 shock。卖的人说，这是为了你好，为了它好，为了邻里和睦。买的人便也心安理得地掏了腰包，仿佛只要有了这神器，平日里缺乏的陪伴与耐心，便都能被这电流或声波所弥补。
然而，工具终究是工具，若是离了使用者的本心，便容易成了刑具。隔壁单元有一位先生，养了一只金毛，本是极活泼的，近来却见它整日趴在门口，眼神里没了光彩。问及缘由，先生叹道：“夜里叫得凶，用了狗狗行为矫正的项圈，如今是不叫了，可也不爱动了。”我听了，心里大约有些明白。那狗大约是懂得了，只要发出声音，便会引来痛楚，于是便学会了沉默。这沉默，在主人看来是乖巧，在我看来，却是一种无声的悲哀。我们训练宠物，究竟是为了让它们懂得规矩，还是为了让它们学会畏惧？
真正的驯养，向来是建立在沟通之上的。 若是只依赖宠物训练器，而忽略了宠物行为背后的逻辑，便如同治病只吃止痛药，病灶却还在深处藏着。犬只吠叫，大抵是因为焦虑，或是精力无处发泄，或是渴望关注。若不分青红皂白，一律用电流制止，便好比有人哭了，你不问缘由，先捂住了他的嘴。
前些日子，见一爱犬之人，手中并无什么高科技的物件，只拿着一枚小小的响片，外加几粒零食。那狗做错事时，他便不动声色；做对了，便“咔哒”一声，给予奖赏。时日久了，那狗竟也懂得了什么可为，什么不可为。这便是所谓的正向反馈，虽慢，却稳。相比之下，那些指望靠训犬神器一劳永逸的念头，大抵是有些痴人说梦了。
市场里的商家，自然是极乐意推销这些器具的。他们懂得人类的惰性，晓得现代人生活节奏快，不愿花数月时间去理解一只动物的灵魂，只愿花钱买一个即刻的安静。于是宠物训练器的销量便节节攀升，包装愈发精美，功能愈发繁多。有的甚至连上了手机，能在屏幕上看到狗狗的“违规次数”。人似乎成了监控者，而狗，成了被监控的数据。
但这关系，终究是有些颠倒的。 宠物本是来陪伴人类的，如今却成了需要被技术管控的隐患。我们发明了无数工具来约束它们，却鲜少有人愿意花时间约束自己的脾气。当一只狗因为恐惧而停止吠叫时，主人赢得了安静，却可能输掉了信任。
况且，并非所有的宠物训练器都是无害的。若是电流强度控制不当，或是超声波频率过高，极易对犬只的听力或心理造成不可逆的损伤。曾有案例显示，一只哈士奇因长期使用劣质电击项圈，导致颈部皮肤溃烂，且患上了严重的分离焦虑症，主人不在家时便疯狂拆家。这哪里是训练，分明是制造新的麻烦。
故而，在选择科学训犬的方式时，须得慎之又慎。工具可以是辅助，却绝不能是主宰。若真心想与畜生相处，便得多几分耐心，少几分功利。譬如带它多走走，消耗多余的精力；譬如多些陪伴，减少它的孤独感。这些笨办法，虽不似宠物训练器那般立竿见影，却来得长久，来得踏实。
巷子里的吠声渐渐少了，大约是大家都用上了那黑色的物件。夜里的确安静了许多，可总觉得这安静里，缺了些生气。人们关起门来，守着各自的屏幕和机器，狗趴在脚边，不敢出声。这大约便是现代文明的进步罢，只是不知那狗心里，究竟是觉得好了，还是觉得更坏了。
毕竟，理解永远比控制更难，也更重要。 若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懂，即便拥有了最先进的宠物智能训练设备，也不过是在人与兽之间，多了一道冰冷的墙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