宠物口罩

宠物口罩:究竟是防护,还是另一种形式的“焦虑”?
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,来推测商家的营销手段的。然而我近日走在街上,却见着一件稀奇事。路旁的花坛边,一只金毛犬正喘着粗气,脸上却赫然罩着一个蓝色的物件,细细看去,大抵便是时下流行的“宠物口罩”了。它的主人站在一旁,神色安然,仿佛给畜生戴上了这层布,便真能隔绝世间所有的疫病与尘埃。
这景象初看是荒诞的,细想却又是确凿的。自从某些风波过后,人们心里的恐慌便像野草一样,疯长起来。这恐慌无处安放,便转移到了朝夕相处的畜生身上。于是,宠物口罩应运而生,成了宠物用品店里最紧俏的货物。商家们大约是极聪明的,他们并不直接说这口罩能防病毒,毕竟兽医们向来是不赞同的;他们只说“防护”,说“安心”,说“爱它就要保护它”。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仿佛不买便是苛待了生灵。
然而,科学养宠的道理,向来是容不得半点含糊的。我曾 consult 过几位相熟的兽医,他们大抵都摇头。狗类的散热主要依靠舌头和脚垫,呼吸系统的构造也与人类不同。强行给它们戴上口罩,无异于捂住它们的口鼻,令其窒息。尤其是夏日,或是运动之后,这所谓的防护,便成了索命的绳索。但主人是不听的,他们只看见自己心里的安稳,却看不见畜生眼里的挣扎。
譬如我邻居家的那位先生,向来是极爱干净的。前几日见了他家的泰迪,也被裹得严严实实。那狗本就患有轻微的气管问题,戴上这物件后,走不了几步便咳喘不止,声音嘶哑,仿佛喉咙里卡了骨头。先生却得意地告诉我,这是为了宠物健康着想,外面空气不好,须得防着。我听了,便默然无语。我想,这大约不是防外面的空气,而是防自己心里的不安罢了。这不安若是治不好,给狗戴再多层的口罩,也是无用的。
市场上的宠物防护用品,如今是五花八门。从口罩到防护服,再到所谓的消毒脚套,林林总总,不一而足。商家们挥舞着“健康”的大旗,收割着主人的焦虑。他们并不关心这物件是否合乎畜生的生理构造,只关心这物件能否击中人心的软肋。于是,宠物用品的货架上,堆满了这种看似关怀、实则束缚的物件。人们花钱买来的是心理慰藉,而宠物付出的,却是呼吸的自由与身体的舒适。
我翻开历史一查,这历史没有年代,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“关爱动物”几个字。我横竖睡不着,仔细看了半夜,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,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“投射”。人类将自己的恐惧,投射到无法言语的宠物身上;将自己的控制欲,伪装成无微不至的关怀。真正的爱,大抵是尊重其本性,而非强加己欲。若连呼吸的权利都要以安全的名义剥夺,这爱未免太过沉重,也太过虚伪。
当然,并非所有的口罩都全无用处。在特定的医疗环境下,或是防止宠物误食异物时,兽医建议下的临时佩戴,自然是另一回事。但如今街上走的,多半是健康无恙的生灵,却被强行套上了枷锁。这现象背后的逻辑,值得深思。当科学养宠的理念尚未完全普及,当焦虑营销依旧大行其道,这样的荒诞剧便还会继续上演。
主人牵着狗,狗戴着口罩,人戴着口罩,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。他们以为这样便安全了,其实不过是共同陷入了一种集体的迷狂。那口罩遮住了狗的嘴,也遮住了人审视自我的眼。若是哪一日,人们能放下这份无谓的慌张,回归常识,回归理性,或许才是真的救了孩子,也救了宠物。但这希望,大约是很渺茫的,毕竟卖口罩的生意,正做得红火。
先生们大约是觉得,只要形式做到了,里子便可以不管。于是那狗依旧喘着,主人依旧安心着,商家依旧数着钞票。只有那口罩上的呼吸阀,在寂静的夜里,发出细微的嘶嘶声,像是在叹息,又像是在嘲笑。这笑声很轻,轻到被风吹散,轻到被淹没在“为了你好”的宏大叙事里。然而它确凿是存在着的,正如那被忽视的生理常识,正如那被扭曲的关爱本意。
我们常说万物有灵,但这灵性在人类的焦虑面前,往往变得无足轻重。宠物不会说话,便只能忍受。它们不懂什么是病毒,什么是防疫,它们只懂得呼吸不畅时的痛苦,只懂得主人强行扣上带子时的束缚。这种痛苦是具体的,是真实的,却又是被刻意忽略的。因为在主人的逻辑里,安全高于一切,哪怕这安全是虚构的。
倘若有一天,街上的狗都不再戴口罩,而人们心里的口罩却摘下了,那才是真正的进步。但这日子何时到来,我大约是不能知道了。我只见那宠物店的橱窗里,新的款式又摆了上来,颜色更鲜艳,设计更精巧,广告语也更动人。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,等待着下一个焦虑的灵魂,等待着下一次以爱为名的捆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