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市里的畜生与玩具：论宠物互动玩具的盛行
夜半时分，我向来是睡不着的。推开窗，听得见远处汽车的嘶鸣，也听得见邻家犬吠。这吠声并不凶狠，大抵是寂寞罢了。近来街市上颇热闹，铺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，标榜着新奇，名曰宠物互动玩具。听说这东西能解畜生的闷，我便想，大约人类的忙，是终于忙到连摸一摸狗头的时间也没有了。
向来人类养宠物，说是为了陪伴，实则多半是为了填补自家的空虚。然而这空虚填满了，人便又要去忙生计，留下畜生独自对着四壁。于是智能宠物玩具应运而生，仿佛成了救世的良方。商家说是为了消除宠物孤独，我横竖看了半晌，觉得这理由固然冠冕堂皇，骨子里却透着几分懒怠的凉薄。
我曾见过一款自动抛球机，构造颇复杂，通电之后，便能不知疲倦地将球吐出。狗起初是兴奋的，追着球跑，像着了魔。然而过了几日，那狗便懒洋洋地卧在机器旁，只拿眼睛瞟着，不再动弹。机器是冷的，球是硬的，终究抵不过手掌的温度。宠物互动玩具终究是物，物再灵巧，也没有心跳。人类以为买了机器，便是尽了责任，这大约是一种自我安慰的把戏。
隔壁有一位姓钱的朋友，养了一只猫，平日爱若珍宝。近来他出差频繁，怕猫在家闷坏，便购置了带有远程监控功能的逗猫棒。他在手机这头操作，猫在那头扑捉。钱君颇为得意，对我说：“你看，它玩得多开心，这便是陪伴。”我透过屏幕看去，那猫 indeed 扑了几下，随后便坐在摄像头前，直勾勾地盯着镜头，仿佛在寻什么。它寻的自然是主人，而非那根晃动的塑料棒。钱君却说，有了这智能玩具，便不必担心它抑郁了。我默然不语，心想，这究竟是谁在安慰谁？
如今的宠物经济，大抵是抓住了人类的愧疚心。人们无暇顾及，便用金钱来赎罪。市场上的玩具层出不穷，有的能发声，有的能移动，甚至有的能自动喂食。功能越是繁多，越显得人类的陪伴越是稀缺。我们试图用技术的冰冷，去温热畜生的血脉，这逻辑本身，便颇有些滑稽。真正的互动，向来是目光的交汇，是气息的相通，而非指令的发送与接收。
再者，这玩具的安全性也颇值得商榷。听闻有猫误食了玩具零件，闹了肚子，主人这才慌了神。起初买的时候，只想着它能解闷，却忘了畜生终究是血肉之躯，不是机器所能完全替代的。若是为了省事，便将活物托付给死物，一旦出了岔子，后悔大约也是来不及的。
然而买卖照常进行。店铺里灯火通明，顾客络绎不绝，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盒子，脸上带着解脱般的笑容。他们大概觉得，花了钱，便买了心安。宠物互动玩具的销量日日攀升，仿佛这城市的孤独感，真能靠电池驱动的东西来消解。我却觉得，这不过是将孤独从人的身上，转移到了畜生身上，再加上一层科技的包装罢了。
有人辩解说，现代生活节奏快，实在无能为力。这理由固然确凿，但既然无能为力，当初又何必养它？既养了，便该担着责任。若只因自己忙，便用玩具搪塞，这爱未免太廉价了些。爱是需要耗费时间的，若连时间都不肯给，剩下的便只有消费的快感。
我看那邻家的狗，依旧在夜里吠叫。它面前或许也摆着崭新的玩具，但它要的，或许只是有人推开家门，唤它一声。机器不会唤，只会转动。人若是连唤一声的力气都省了，这世间的温情，便真要薄如蝉翼了。